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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區的宣教士 難民的老師

山區的宣教士 難民的老師

──魯瑪夫將生命奉獻給被遺忘的少數民族

文‧彭蕙仙  圖‧魯瑪夫提供

2015 3月

身為第一位獲得台灣國家獎章的原住民,魯瑪夫以他建築博士的高學歷卻選擇深入山間,為難民服務。

「我在寫博士論文時,可能因為太過勞累,竟然寫著寫著就中風了。」魯瑪夫‧達麻畢瑪(漢名江冠榮)說:「那時我跟上帝說,如果醫好我的中風,我就把一生獻給上帝。」中風治癒、也拿到了博士學位,魯瑪夫決定走向高山叢林,成為傳福音給「被世界遺忘的少數民族」的宣教士。

雙料博士加青年獎章

魯瑪夫生於花蓮布農部落的一個小村莊,因為貧窮,他從小學就開始半工半讀,每天來回走6個小時的山路到山下的平地學校讀書;或許因為求學的過程如此艱難,使得魯瑪夫除了自己極為珍惜求學的機會,一路用功讀書、取得建築學與神學的雙料博士學位之外,成為宣教士後,魯瑪夫有機會為東南亞邊境的難民服務,他也特別重視孩子們的教育,竭盡心力與資源,設立學校,提供機會讓難民孩子們有機會學習。

年輕時的魯瑪夫曾認為,只要自己學識淵博,就會讓人尊敬他、也就更有影響力,這種想法成為他奮發向上、一路追求學位的動力之一,也因此讓魯瑪夫成為原住民裡極少見的建築學博士,也是第一位取得國家青年獎章的原住民。不過,他後來卻發現即使擁有博士學位,其實所知仍是極為有限;他理解到一個人擁有再厲害的能力或知識,如果心中沒有了愛,也不過就是個沒有生命的工具。

經歷千辛萬苦拿到博士學位,同時也在公務機關擁有了穩定的工作後,魯瑪夫卻對生命的意義產生了質疑,「上帝給我機會讓我取得這麼高的學歷,絕不是要讓我安安逸逸地埋沒在此,」他說:「我想到了摩西,他曾是埃及王子,有很好的學識,而上帝卻讓摩西到了曠野,以鍛練他的心智體力,未來要做更大的事。」魯瑪夫省悟到自己應該要到很少有人願意去的地方,去服務那些和他一樣在深山部落裡的少數民族,以及生活流離顛沛的難民。

魯瑪夫為難民營的孩子們開設學校進行各種教學。

太太是經濟後盾

2005年魯瑪夫加入「少數民族宣教中心」,並且在2007年正式成為一位宣教士,「我向上帝許願,要為少數民族及難民服務10年,10年是個段落,一件事總要做個10年,才能看得出一點改變吧。」這一年,魯瑪夫也和認識了10年的女友結婚。「我太太是律師,是位漢人。」當魯瑪夫走入遙遠的深山大川去傳福音時,太太不但要擔負家計,同時也要為先生募款,因為宣教士必須自籌生活費,「太太一天到晚接案寫法律文件賺錢。」

不久之後,魯瑪夫的妻子也一起投入了宣教的工作,兩人一同在邊境服務。身為原住民的魯瑪夫笑說,他算是很習慣這些山區少數民族貧窮、惡劣的環境,「因為我小時候也是這樣沒水沒電沒路生活過來的,但是太太是漢人,我擔心她適應不了。」魯瑪夫服務的山區交通不便,常常要靠「溜索」和「鐵絲橋」四處往來,「這些『交通管道』都是搖搖欲墜的,下面常常是急湍或深谷,實在是蠻恐怖的,我問太太,妳真的要跟我來到這種地方嗎?她回應說:『我是你的妻子,你到哪裡,我就到那裡。』」從此夫唱婦隨,魯瑪夫和妻子自謀生活,取得的資源全部用於宣教與幫助難民,「剛開始我們的確也會為經濟擔心和掙扎,但是宣教的路走到今天,我們發現沒什麼好憂慮的,上帝供應我們一切所需,祂的恩典真的夠我們用。」   

魯瑪夫說,他發現自己還真的很適合到位處邊境地區的少數民族部落服務,因為「第一,我自己也是原住民啊,在生活環境、價值觀和想法上,我與當地的人溝通起來,障礙比較小些。」有些生活在平地的宣教士到了山區,碰到的頭一個問題就是「廁所」,魯瑪夫哈哈笑說:「沒有『廁所』,他們都不知要怎麼上廁所了。」但是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就一點也不是問題了,「山區遼闊嘛,我從小就很會『回饋』大自然。」

少數民族在山間的聚落。

會蓋房子的宣教士

其次,魯瑪夫發現很多宣教士來到這些山區邊境,通常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當地的食物,「沒拉個十幾、二十次肚子就不算過關。」但是魯瑪夫卻沒有這方面的問題。難民營的衛生條件不佳,又缺乏醫療資源,痢疾、腸胃炎這類在平地不算太嚴重的疾病,在難民營裡卻有著致命的危險。或許是早年極為窮困的成長過程,讓魯瑪夫對這些骯髒多病菌的環境有了一定程度的抵抗力,「所以說嘛,我不來這裡,誰來呢?」  

第三,魯瑪夫是位建築學博士,對蓋房子或者更正確地說對搭建營帳有獨家功夫,「這對山區部落和難民來說,有非常實際的幫助。」由此,魯瑪夫更相信,上帝為差派他來到這些偏遠的邊境山區,早就為他預備了必要的專業能力;再加上他的妻子學的是法律,在難民營裡,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專業「因為要保護難民、為他們爭取資源和權益等等,必須要懂得各種法律。」夫婦倆從來沒想到,「建築師」與「律師」這在世人眼中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高尚職業」,到了這偏鄉之地、面對這一群失去家園、沒人為他們發聲的難民,才發揮了真正的價值。

在山區和難民營裡,大家都稱呼魯瑪夫為「魯老師」,不過這個稱呼實在是有點奇怪,因為他並不姓魯。布農族人名字的結構組成是「自己的名字.氏族之名」,所以「魯瑪夫」是他個人的名字,「達麻畢瑪」則是他所屬的氏族之名,有點類似漢人的姓氏;嚴格說起來,他應該叫做「達麻畢瑪」老師,或簡稱達老師,不過,「妳不覺得魯老師聽起來比較親切嗎?」魯瑪夫笑說,魯老師是真的很會「盧」的,在難民營裡興辦學校,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勸說、說服家長讓孩子們到來學校學習,因為孩子們透過難民營學校可以更認識上帝,也有機會習字、學習各樣知識。「這些孩子有一天終究要走出去,我想幫助他們至少能夠建立與外界接觸的基本知識。」

「臘肉毛巾」

不過,儘管魯瑪夫似乎具備了「不怕髒、不怕苦」的「特異功能」,也並不表示在邊境服務少數民族和難民的過程中,魯瑪夫沒有遇到令他為難的挑戰。魯瑪夫說起了一段挺讓人「驚悚」的經驗。他曾經走了幾天幾夜的山路,終於來到了某個深山裡,參加一個年度的「宣教大會」。各方人馬陸續到來,大夥又唱又禱告,天氣極為炎熱,大家簡直要沸騰了,汗水不斷奔流。主辦單位貼心地為大家準備了一條毛巾,好擦拭汗水。從早晨到黃昏,這條毛巾在眾人手中傳了又傳,不知擦過了多少人的臉跟手,還有脖子跟胳膊……到了魯瑪夫眼前時,他看到的是一條「像臘肉」一般又黃又黑、扭曲縐折的長條物,當地的工作人員說,魯老師啊,累了吧,擦把臉吧。當下,魯瑪夫的心裡閃過一絲絲猶豫,「這毛巾!我能拿來擦臉嗎?」但就在此同時,他也想到了使徒保羅的提醒:「向著什麼樣的人,就做什麼樣的人。」於是魯瑪夫安心地接過毛巾,擦去臉上的汗水,然後遞給下一位說:「天熱汗多,你也擦個臉吧。」

能不帶任何懸念、自然而然地使用這條「臘肉毛巾」,魯瑪夫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魯瑪夫想起當年剛要到山裡來時,他在台灣打包行李,放進了幾套可以換洗的衣襪、帽子、手套,還放了可以防跳蚤的樟腦油,甚至護唇膏和乳液,「聽說山裡的風可刮人啊。」如今的魯瑪夫,卻早已拋棄了這些,「省省吧,山裡的水連煮飯都不夠,洗澡?想太多了。」他說,走進山裡,「一次又一次,我卸下過重的裝備、刪除不必要的欲望,彷彿宇宙裡一顆塵埃般的活著。」

因為曾經嚴重的中風過,醫生告訴魯瑪夫他已失去了生育能力。夫妻倆對此倒也無所怨懟,說不定沒有孩子還更適合過千山萬水、四處傳福音的生活呢。沒想到在他們結婚的第7年,妻子竟然懷孕了,「這真是意料之外的、大大的驚喜啊。」他們為孩子取名為「慕恩」,願孩子一生一世渴慕上帝、活在恩典中。

魯瑪夫的另一個「孩子」是他近日出版的宣教手札《山信雨恩》,意思是上帝的恩典如山可以信靠、又如雨澤被四方。魯瑪夫以詩意的文筆、哲人的省思,記錄他7年來的宣教經歷,重點不是給自己戴上榮耀的桂冠,而是鼓勵更多人思索:「我該把自己這麼寶貴的人生奉獻在什麼地方呢?」魯瑪夫說,每當想到難民營時,總會想起那一雙雙充滿感恩與期待的淚眼,「我問自己,倘若我也跟難民營裡的人一樣,一無所有,甚至活在危險中,我還能持守信仰、還能心懷善念嗎?」當然,這些問題的答案並不在茫茫的風裡,而是在愛的實踐與行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