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藝陣系列報導人生的最後一場戲——牽亡陣

文‧蔡文婷　圖‧薛繼光

1994 5月

師公居中吹龍角，樂師坐邊彈三弦；歌棚左右跳又唱，要牽亡魂到西方。和其他藝陣不一樣的是，牽亡陣不迎神明迎亡魂。（薛繼光）

「牽亡陣」，又叫「牽亡歌仔」，是喪葬儀式中的重要陣頭。在唱唸對答、舞蹈特技及法事操演中，安慰亡魂並帶領亡魂一路過橋、過路，通過層層關卡，走過五獄十殿，引渡亡魂到極樂世界。素有「死人大師」之稱、研究喪葬文化多年的學者徐福全認為，牽亡陣是中國民間版的「安魂曲」。

在台灣民間每逢神明誕辰，信徒就以妝扮富麗的「藝閣」和包羅萬象的「陣頭」表演，喜洋洋地遶境遊行，敬謝神恩。

藝閣和陣頭合稱藝陣。傳統的藝陣不僅有深厚的宗教意義，也有值得欣賞的藝術風貌；創新的陣頭大多有趣，也反映部分時代現況。在新、舊藝陣都不斷蛻變下，本刊開闢「台灣藝陣系列」為其留下紀錄。

南柯一夢熟黃粱，感嘆人生不久長；

有生有死該有命，無貧無富復無常。

寒來暑往春復秋，夕陽西下水常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蠻花野草滿地愁。

人生歎是一孤舟，朝朝暮暮水上流；

孤舟破了堪修補，人生死了萬世休。

牽亡陣唱詞＜南柯夢＞

人生走到終點，不可避免要演上「牽亡陣」這一齣戲。不論城市鄉鎮四處搬演著。表演的精神和架構大致相同，不過細節變化就看導演——紅頭法師的變化，演員除了牽亡陣的三位小姐，主角（亡魂）不同，觀眾（遺族）不同，劇情也隨之千變萬化。

這一天，台南縣佳里鎮新生牽亡陣在葉府墨仔老夫人的頭七演出時，一樣過橋過路來到「花園市」。團長黃來富帶著亡魂遊賞百花，由一月瑞香花賞到十二月的木梨花，每一種花都象徵註生娘娘或得子得女的好兆頭，因為這些花原是人們的本命花，花美叢健代表兒孫滿堂。

葉府人丁單薄，老太太只有兩女，長女已亡，只留有一子，二女膝下無子，又病痛纏身。黃來富在唱唸中，特別交代老夫人要向照顧花園的花公花婆請託，照顧好葉家的花朵，以求下一代人丁興旺。葉家女婿聽得很有感慨，「這的確是我丈母娘的心願。」唱唸中黃來富也不忘誇獎這個外省女婿入鄉隨俗請來牽亡陣，而且敬菸奉茶對人客氣。

對人情事故體貼照顧，固然是藝人生存所必須要費心的，能不能唱到喪家心坎兒裡去，自覺沒有白請這一團牽亡陣，就看這些小細節了。

早晨六點，來到喪家的前埕。門上紅聯已經撕去，取代的是一對紙紮的孝燈。頭繫紅巾額眉冠戴、俗稱紅頭仔的三壇法師，右手舉起驅鬼的帝鐘，左手吹起降神的龍角（水牛角製的號角）。在起伏成調的龍角聲中，樂師加入電子三弦伴奏，圍著亭子似「歌棚仔」的演員搖擺起短裙，一場生命終點站的生死大戲開始搬演……。

俗語說「三天不吃家內飯，七日返到望魂台」。今天是葉府墨仔老夫人的七日大旬，過去七日，墨仔老夫人你就像睡去或夢中，茫茫不知發生何事。今日你回到家中，看見你的子孫纏麻絆索，相信心已經有數了。

三日沒吃，肚子真餓，看見一碗碗的圓仔湯，顧不得沒有筷匙，就用手去撈。等到吃完一洗手，才發現（三弦急奏，演員對問「發現什麼？」），發現你的指甲完全黑了。啊！墨仔老夫人，你終於知道了。但是咱人是未註生先註死，所以你就不須再煩惱，也不必再傷心了。

新生牽亡陣團長兼樂師的黃來富，以清楚的口白，仔細交代牽亡陣在頭七這場演出所扮演的角色——告訴亡者，既然「魂歸離恨天」，就該「陰陽兩相分」。

因此家中有人故去，即使傷心難捨，卻也要奉起沒有筷匙的湯圓，提醒亡魂已經死亡的事實；棺木擺置腳朝外，好叫亡魂一起身就自然往外走；門口還備有魂轎，為的是有請亡魂乘坐向西方。種種隱而不顯的巧安排，「無非就是強調中國儒家陰陽兩分的社會秩序」，徐福全指出。

「頭七」只能算是牽亡陣的一場序幕，正式的演出要到出殯前一晚才會登場。

清晨四點，昏暗的天色中，牽亡陣趕到喪家。一到喪家，團長先向家屬問明亡者的死時、死因，出錢的請主是亡者何人？還有本庄頭奉祀那些神明？才知道待會兒要說什麼話，要請什麼神。「節目一開始是請神和慰亡，話一出口就要有譜，才會合主題」，黃來富表示。

龍角吹起，奉旨拍響，法師獨白：「一請左壇張天師、右壇梁武帝和本壇恩主娘媽；二請地方佛主公、池府王爺、城隍爺，三請山神土地公。誠心祈求、暗中保佑，有請眾神到壇前，助你亡魂上西天。」

W姨（女性乩童）在一旁燒起給神的金紙，往後這往西天的路程上，可有勞這些神仙保護，才好平安往渡西方。

請下眾神仙將，龍角聲停，法師語調緩緩的安慰起亡魂。「顏府金山伯，領壽六十九，在甲戌年正月廿五不幸病歿。今天是你要來得到好地理、好墓穴的日子，你孝順的兒子、女兒不惜重資，特別聘阮這一團新生牽亡歌陣，一路領你金山伯到西方。

金山伯仔，自你生病以來，全家大小真傷心，有請高明的醫生給你調治，下藥卻是沒應效。北斗註生，南斗註死。想來這也是你命該如此囉！你就不要再怨歎，你得保佑你陽世有情有義的賢妻，身體安順；保庇兒孫代代平安，出大使又中狀元。」

家屬們列前持香膜拜，歌棚仔上，「山中存有千年木，人間罕見百歲人」的白聯，和著唸白飄動著。

神將降壇，接著調請天兵天馬，請亡靈上轎，由代表娘媽神的老婆角色引路，W姨隨行，一行人就起程「過路關」。

祂們將翻山越嶺，臨溪過橋，走過小鬼擋道、凶神看守的層層關卡。像是華柳樹下有青龍白虎會將亡魂的衣褲撕裂；忘魂溪的溪水有毒性，喝了將會忘記自己是誰。「過路關」是牽亡陣的主要劇目，法師和樂師、演員，對答唱唸，各有發揮。一路一坡，一橋一溪，總共卅六關，各家關口不盡相同，卻充滿對冥府世界的無邊想像。

魂轎起駕，法師問：「恩主娘媽，這往西方的路怎這般難走？」

「是啊！就像咱在過忠孝大橋，看橋的小姐伸出手，要做啥？要討過橋費。同樣要過關過路到西方，也少不了三斗金、三斗銀的過路費，才能一路順行哪。」扮演娘媽的老婆回答法師的問題，主要是告訴家眷為何要有牽亡陣。

前面來到什麼關？

來到石板大路了

石板大路是誰在看顧？

是掌管陰陽的大眾爺在管

金山伯仔！你有過路沒？

有哦，金山有過路

若這樣，你就坐好，由我三壇幫你做導遊，關關口口向你說明，上山過嶺攏有喊名，金山伯啊，你可歡喜嗎？

有哦，金山真高興哪。

就這樣遇到重要的關口，藝人就會停下來，在法師和樂師問答中介紹這一關的風土景緻。關與關之間，三位演員一邊扭跳，一邊合唱「燒錢來又獻紙來，帶你金山過橋來，走哦走過橋哦！哦！哦！」

路關卅六關，大站下轎遊覽一番，小站大多過而不停，叫「走關」。若時間不夠，則抒情節奏變搖滾，曲速加快叫「催關」，真要是不重要的觀光據點，那就乾脆「跳關」。這朝往西方的旅行團，行程走法隨導遊（法師）安排，不過最終目的一定是西方極樂世界。

關關口口，到了望鄉界，是最哀傷的一站。在這裡亡魂要下轎和跪拜棺前的女兒辭別。樂師停下略帶搖滾風味的快板曲調，輕彈慢撥，未成曲調先有情。「法師唸口白是樂師發揮的時候，講到亡者的恩情是要表達孝思，就要彈較悲的、較陰韻的曲，才會牽動情緒」，台北三重中美牽亡陣的樂師賴小飛表示。

起大調（歌仔戲中哭喪常用曲調）演員以哭腔唱：「天黑雷閃阮心驚，在哪裡？陰府地獄要找母，路途生疏不得到，要請師父引魂路。」

唱到深處，演員常和孝女一同流淚。順著情緒，法師唸如道士讚誦語調，唱起為人子女當念父母恩情的勸世文：

父母恩情如海深，人世莫忘父母恩；

為人子女要孝順，不孝的人會逆天。……

牽亡陣若唱仔細，一場可以唱上兩個小時，唱到六角亭佛祖講經的地方，一行人馬下轎、下馬聽法師講述「五代英雄」的故事。這五代分別是：足踏蓮花往西方的釋迦牟尼佛，百子千孫得天下的周文王，囤金積玉好門風的石崇，八百二十在人間的彭祖，以及過了五關斬六將的關公。主要是安慰亡魂，「人生海海」，即使是聖人、帝王、鉅富、長壽或英雄，也終難免一死。

冗長的儀式中，牽亡陣唱得孝家眷哀思四起，有時卻又逗得他們忍俊不住。像是來到了「土地公廟」，法師和老婆插科打諢，竟說起相聲來了。

擋一下咧！老土地啊老土地，你怎麼保佑人家做田人，稻子一年才生兩穗？

不是啦！我是祝他們稻子一棵長兩穗。你這老婆真是耳朵不清楚。

擋一下咧！你怎又祝人家子孫讀書六年才識一字？

哦，你這老婆實在是專和我這老土地作對，我是說祝他們子孫連年中高期，你又聽哪去了！

「人說憨孝人、憨孝人，不是罵這些孝家眷憨，而是家中有人過世，自然是哀思不止，似遊魂離體，所以我們要做給他有時悲、有時喜，才不會傷心過度太傷身」，黃來富覺得，適時笑一下很有「健康概念」。

哭也哭過，笑也笑過。走完卅六關，還要帶亡魂到十殿去看作惡之人在地獄所受酷刑，並接受審判。然而人生在世孰能無過，因此在入地獄之前，牽亡陣大多會敘述亡者生前善行，以免他們遭受地獄苦刑。

終於順利到達西方極樂世界，三弦單音伴奏，像是訴說亡魂的依依不捨，演員戴起白帽，家屬跪拜焚香。小旦以歌仔戲中最引人鼻酸的哭調唱著「一道酒禮心中悲，手捧酒杯是珠淚滴；亡魂隨波西方去，三牲酒禮慢慢啼。」演員領著家眷爬行到棺木前，獻酒祭拜，一邊伏地一邊哭喊「阿爸，我的心肝阿爸」。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人生旅程難免要千山我獨行。按照牽亡陣的腳本，當人世一脈子孫靈前痛哭的當兒，亡魂已經心滿意足飲盡三杯酒，而翻身得道洞庭湖了。

亡魂送上了西天，一一謝過來幫忙的天神天兵，送祂們回天的回天，回營的回營。最後還不忘要眾神保佑一下被打擾了一整晚的左鄰右舍，祝大家身體健康、生意大賺錢，更重要是祝花錢的家屬添丁大發財，萬世平安好起家（成家立業）。這一齣看似悲劇的送亡魂，歡歡喜喜有個圓滿收場。

所謂「牽亡」，從頭到尾亡魂並未真正「出現」，只是由藝人代而答應回話，看似主角也似配角，兀自在靈堂看著別人演著自己的戲。藝人也不隱瞞，牽亡陣中的紅頭法師大多不是科班出身、真正具有法力或深諳超脫解厄的法師，只是學得模樣，單會這一齣牽亡陣的藝人罷了。

「人生嘛，真真假假一回事，主要是禮俗不可廢，只要作得有譜可慰生者，也就達成目標了」，經營喪葬陣頭近四十年，除了牽亡陣還有五子、五女哭墓，孫臏弔喪、三藏取經、目蓮救母種種喪葬陣頭的黃來富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