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節風雲玉冰清

李宗儒談外交二三事

文‧李珊瑋　圖‧林格立

2019 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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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紀前，李宗儒擔任外交部歐洲司科長時，參與向英國政府努力爭取的過程，無償收回紅毛城。（林格立攝）

將軍之子，李宗儒俠義天成。從事外交工作逾半甲子，歷任五大洲館長，功勳留駐青史。花甲之年榮退，閒雲野鶴，寄情玉石。回首使節生涯，不辱使命，無愧天地。

在每一個職位上都是拚命三郎，李宗儒要求完美的個性，毫無保留的展現在工作歷程中。外放澳大利亞時，第一次擔任館長就一戰成名，大幅增進雙方經貿友誼；研考史冊，向英國據理力爭，終將紅毛城無償收回；破冰談判，促成台韓復航，對旅遊觀光影響層面，至為深遠。

台灣協助甘比亞訓練特勤人員，1997年甘比亞前總統賈梅主持首屆警衛特訓班結業典禮，李宗儒以大使身分應邀觀禮。（李宗儒提供）

旗正飄飄，紅樓回首前塵

艷麗的磚紅小樓，在藍天白雲的映照下，份外搶眼。樓頂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在風中朗朗飄揚，一如半世紀前的那個早晨，颯颯作響。李宗儒站在綠意環繞的小徑，仰頭凝視堅挺的旗竿，前塵往事的悸動，宛若絲絲飛絮，在眼前縈迴不斷。

「當時我擔任外交部歐洲司科長，收到陳情。」正是青年才俊，力圖施展滿腔抱負的年歲，李宗儒非常重視這件牽涉到外交的輿情反映。位於淡水河出海口，半山腰上的紅毛城，具有重要的戰略地形，素來是兵家駐守重鎮。分立紅毛城入口兩側的九面旗幟，正一一表述更迭的滄桑。

由1628年西班牙在此建置「聖多明哥城」，到1644年荷蘭人在原址附近重建「安東尼堡」，1661年鄭成功進駐，1724年「臺灣府淡水捕盜同知」王汧進行整修，增闢四座外圍城門。1867年開始，英國政府租用紅毛城作為領事館，並在旁邊興建領事官邸。1941年間，因太平洋戰爭，日本查封紅毛城，戰後再度交還英國，直到1972年英國才撤離，交由澳大利亞與美國代為管理。大門深鎖的紅毛城裡，深具歷史意義的文物，無聲地在歲月中蒙塵。無論是站在史學研究角度，或是觀光層面，李宗儒都無法放任紅毛城在國土上禁閉頹圮。

「當時英國的說辭是租地蓋領事館，因此要求我國購買建築物。」自幼深具研究精神，遇事鑽研到底的李宗儒，遍翻清朝檔案，深入研究紅毛城的歷史。居然查到「英國從來沒有付過土地的租金。」獲得這項極為有利的證據，必然要據理與英方力爭。英國自知理虧，1980年6月30日委託國際馳名的大律師、東吳大學校長端木愷交還紅毛城的鑰匙，由外交部歐洲司司長胡世勳率科長及承辦人代表接收。這一天，我國國旗首次在紅毛城升起。「那種收歸國土的感動，到現在仍然很鮮明。」近半個世紀前的堅持與努力，李宗儒為國家贏得一場漂亮的外交勝利。

洛杉磯僑胞人數逾百萬，中華會館百年來，始終支持中華民國。1997年李宗儒任駐洛杉磯辧事處處長，參與中國城歡慶雙十國慶活動。（李宗儒提供）

從無到有，南半球開疆闢土

「我去之前，我國與澳大利亞的關係十分疏離。」1991年第一次外放擔任館長，李宗儒派駐澳大利亞墨爾本，名為「遠東貿易公司」的辦事處，只有他和秘書兩人。當時李宗儒連拜會澳大利亞外交部都不得其門而入。「我深信世間人與人、人與事、人與物，都是緣份的安排。」敏銳的觀察力，是外交官不可或缺的基本能力。李宗儒察覺到，當時正值澳大利亞亟思轉型的契機，開始重視與亞洲國家的連結。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在這個時間點派駐。」憑藉著真誠和勤奮，李宗儒從無到有，一步一腳印和澳大利亞國會逐步建立緊密關係。第二年李宗儒已經可以直接進入澳大利亞外交部，並獲允將辦事處搬遷到首都坎培拉，改名為「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同時在各國外交使館匯聚的精華地段購置房舍，立穩腳跟。

因雙方通航，當時經濟部長蕭萬長、內政部長吳伯雄前往訪視，交流密切。澳大利亞國會台澳雙邊小組由零開始，拓展到90名議員的友我力量，陣容堅實。當時美澳是102位，英澳是84位。短短2年間，能與美國數量貼近，並且超越澳大利亞的母國──英國，「在沒有邦交的情況下，這真的很不容易。」毫無政治背景的李宗儒隻身在外，為了能在澳大利亞國會中受到重視，單打獨鬥的瀝瀝心血，有目共睹。

扎根的努力行動，促成當時的立法院長劉松藩、副院長王金平、委員潘維剛前去訪問，並獲國會眾議院議長親切接待。這項突破點，關鍵就在於獲得數量可觀的國會議員支持。這項成果也獲得外交部的重視，1993年李宗儒獲選派往紐約一個月，支援首次參與聯合國專案工作的契機。

除了政治層面往返密切，台商更是興致勃勃，紛紛試探水溫。澳大利亞政府感受到我國的經貿實力，逐步提升派駐我國的外交人員層級，顯示對兩國實質關係的重視。

三年後李宗儒調離澳大利亞時，有35位國會議員在國會餐廳為他辦理歡送會，體現李宗儒不僅贏得外交勝利，更贏得真摯的友誼。

「其實工作上的脈絡是環環相扣的，感謝先前在英國國會工作六年的紮實歷練。」成功不必在我，能夠克盡職守，為國爭光，就是李宗儒心中最大的寬慰。

紅毛城的建築和文物，深具歷史意義。園區配置解說員，定時導覽。

復航推手，台韓交流熱絡

「韓國是我退休前，最後外派的國家。」因緣巧合，自小夢想報效空軍的李宗儒，再一次與通航搭上線，立下重要功績。務實是李宗儒一貫的作風，「外交工作，要有磨功。」駐韓兩年期間，馬不停蹄地先後走訪包括當時仍是議員的盧武鉉、朴槿惠、鄭東泳、丁世均等177位政要，建置人脈，奠定雙方持續友好合作的基礎。

即使沒有正式邦交，促進雙邊經貿關係，也是外交人員責無旁貸的重要使命。由於1992年台韓斷交後，不僅斷航，2001年時我國對韓貿易逆差更高達34億美元。忠貞為國的李宗儒，豈能坐視這種不利情勢繼續惡化，苦思能在任期內，將經貿關係由逆轉順。於是在赴韓前，先行走訪經濟部、國貿局等部門，取得共識。2001年終於促成外貿協會正式在韓設立「首爾台灣貿易中心」。彷彿有若神助，此後我對韓貿易逆差大幅驟降，至2015年僅剩5億美元。

「我是頂著鋼盔向前衝。」當時為了國格，受命不得主動提及復航，以維尊嚴。但是2001年5月李宗儒抵達韓國後，發現韓航已經發展飛航大陸20餘座城市。而台灣與韓國間，卻必須搭乘香港國泰、泰國等外籍航班來往，長此以往，此消彼長，台韓關係必然日益疏離。本於國家利益為重，無計個人榮辱進退，李宗儒折衝樽俎，巧妙運用媒體發聲，營造台韓復航情勢。2002年12月終於水到渠成，台韓間啟動包機互航，2004年9月雙方進一步簽署雙邊航空協定後，正式復航。

紅毛城導覽人員，正領著一批韓國遊客進入領事官邸參觀。「近些年來，韓國遊客數量非常多。」2003年韓國來台觀光人數不足10萬人， 2018年迅速增長至102萬餘人，15年間成長10倍之多，而今台灣已成為韓國第三大觀光旅遊地。復航的績效，至今仍持續發燒。「就像無償收復紅毛城一樣，這是我工作生涯中，感到最欣慰的事。」

站在古蹟前，撫今追昔，李宗儒欣慰努力的成果，由全世界來台的觀光客共享。

俠客隱退，玉潔冰清

「擔任駐洛杉磯處長期間，一天排16個行程。」鐵打的身體，也耐不住日夜操勞，李宗儒病倒了。「當時肝指數突然升高，醫生都著急了。」一向秉持騎士精神，無私奉獻的李宗儒，順應天命，興起解甲歸田的念頭。「這個馬克杯是我極珍貴的回憶。」來自洛杉磯團隊同仁的心意，杯身「The Best Leader in the World」，正是李宗儒對團隊同心同德最真摯的寫照。

即使是嗜好，李宗儒也從不輕忽。擔任外交部多項運動聯誼社社長，不但建立體制，更要玩得有聲有色。「我和司機、工友大哥們都很麻吉。」一視同仁的親和作風，讓他成為社團人氣王。

「具有歷史意義的文物，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一個「銷印戳」，引發李宗儒對外蒙古中國郵政封的興趣。「當時我熬夜揀選，盡己之力，保存中華文物。」笑稱是上帝的安排，李宗儒這項深具特色的歷史性研究，集結成《外蒙古中國郵政史》一書，成為我國郵政史上極為珍貴的典藏。

「你看這塊玉皮，沁潤的多美。」隨身佩帶溫如凝脂的和田玉，在燈光投射下，透出細緻的飛花結晶。「我愛古玉裡，那種刻寫著先人血脈的靈性。」將多年體悟收納在《扳指乾坤》《玉皮至美》二冊研究報告中，供同好參考。一件件蒙塵的玉石，在李宗儒對話般的撫弄珍藏下，重現原始的輝煌。絢麗後的寧靜，光鮮下的執著，「下戲了」，李宗儒輕鬆自在，笑談風生。世事紛擾隨風去，留待春秋之筆，映照無私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