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的性文化

一般人的觀念中，西方的性觀念較開放，中國的性觀念較保守。現任法國國家科研中心研究員的文學博士陳慶浩表示，人們在比較中國與西方時，常常是拿當代的中國與當代的西方相比。殊不知中世紀時期西方的性壓抑比古代中國更嚴重。

西方的性壓抑主要來自宗教，以宗教的眼光來看，人類性行為的首要目的是為了繁衍後代，因此婚姻制度外的性行為會被視為一種「罪過」。

中古黑暗時期的歐洲籠罩在這種封閉的氣氛當中，連當時的女性雕像都是胸部平坦、沒有曲線的。維多利亞時期前，除了「男上女下」的性交姿勢是「正確」的，其餘皆被視為錯誤。

萬惡淫為首？

反觀中國古代，性除了傳宗接代的任務外，同時也被視為健康、養生的方法。夫妻間性生活的自由度是極高的。以《洞玄子》為例，書中提及的性交姿勢就有三十種之多。作者還為每一種姿勢取一個優美的名字，如：「龍宛轉」、「魚比目」、「翡翠交」、「鴛鴦合」、「翻空蝶」、「鷺雙舞」、「海鷗翔」……等等。

此外，基督教反對同性戀。聖經中形容同性間的性行為是「違反自然」、「不潔」、「可憎惡的事」。然而，中國古代卻不太譴責同性戀，甚至歷史上的許多皇帝都有「分桃」、「斷袖」之癖。在漢朝時，幾乎每個皇帝身邊都有「美男」相伴，魏晉南北朝時，這種風氣甚至延伸到民間。

宗教或多或少都講禁慾，但在中西的影響卻不同。陳慶浩解釋，在西方，基督教與政權合一，形成一種強大的壓力；中國佛教雖然也講「萬惡淫為首」，但佛教在中國沒有統治地位，因此並未形成壓力。

俗話說「大丈夫三妻四妾」，上自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古代中國男人都以當大丈夫為榮。（故宮博物院提供）（故宮博物院提供）

性是什麼？

性是什麼？對中國人而言，性是一種在公開場合害羞不敢談論，而私下討論時又特別興奮之事。

荷蘭駐中國外交官、也是著名漢學家高羅佩在《中國古代房內考》、《秘戲圖考》兩本著作裡，揭露了中國古代性的真實面貌，也讓中國人開始面對自己祖先的性文化。

性在中國歷經許多朝代的興亡盛衰、各派學說的洗禮，自然有許多的轉折與變化。有「中國金賽博士」之稱的上海大學社會系教授劉達臨指出，政治、經濟是影響性文化的主要根源。綜觀歷朝在「性事」方面的演變，有其不變的規律——越是興盛強大的朝代，對人民性事的管束越是寬鬆；越是衰敗的朝代，對人民的控制越緊，性的禁錮也就越厲害。

中國古代神話故事中，有許多大人物是「感天而生」的，如伏羲、黃帝、舜、禹等都是「只知其母，不知有父」的神奇人物，其實說穿了他們不過是雜交、群婚時代的產物。種種神蹟是後人為前人穿戴的神秘色彩，以合理化祖先的放浪形骸。

三寸金蓮是古代中國女人性感的神秘禁區，圖中男子把玩女子的小腳，含有濃厚的性挑逗意味。（金楓出版社提供）（金楓出版社提供）

狂童之狂也且

事實上，雜交並非中國的老祖宗所獨有，而是人類進化過程中共通的一個階段。然而，隨著社會發展、制度的建立，中西各地慢慢發展出風格不同的性文化。

劉達臨指出，中國在漢朝以前受到群婚、雜交的殘餘影響，男女交往、戀愛相當自由開放。中國第一本詩集《詩經》，就深刻反映了當時的民風。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等等描述男女情愛的詩句，俯拾皆是。

詩經中還有許多寫實的粗話。如：「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許多人將「且」解釋為語助詞。作家、也是東吳大學歷史系特聘教師李敖在其著述《中國性研究》中提出，「且」字本意是指男根。因此，本詩翻成今天的白話應是：你如果想我、愛我，那就撩衣涉水過來看我。如果你不想我，難道就沒有別人想我愛我了嗎？你這小子狂個鳥？

帝王廣世之術

封建社會初期的漢朝，一切規範都較為寬鬆，性方面多少還留有一些原始遺風。如：某些地方還留有「賓客相遇，以婦待宿」或共妻、共夫的風俗。夫死再嫁在漢朝也是很平常的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在漢代已發展出一套很完備的性科學——房中術。

房中術顧名思義就是「房中的技術」。狹義來說，房中術指的是性技巧；廣義來說，房中術是中國古代的性觀念。

目前所知最早談及房中術的著述是在湖南長沙馬王堆出土的西漢帛書及竹簡書，如《十問》、《合陰陽》、《天下至道談》……等等有關房中之術的書。這些書在一九七三年出土後，又掀起一股研究房中術的熱潮。

大約在東漢時期，中國的房中術就已經非常盛行。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李豐楙表示，房中術的興起與帝王有關，是一種「帝王廣世之術」。他指出，漢代帝王多數短命，造成帝嗣傳遞的危機，再加上帝王后宮太多，於是方士們提供各種房中方法，作為優生及養生的依據。

房中術的內容包括適婚年齡、年齡與行房次數的關係、性技巧、姿勢、女性的性反應、受孕、禁忌、性功能障礙治療、草藥方…等等，可以說是一門中國古代的性科學。房中術又名「御女術」，其主要理論為「採陰補陽」，教男人努力使女性達到高潮，以吸取女人高潮時釋放出來的陰氣，達到養生、長壽的功效。荷蘭漢學家高羅佩將這種不平等的採補術稱之為「性詐取」。

李豐楙指出，房中術原是一種講求「男女雙修」的養生方，因此，不光是採陰補陽，也有採陽補陰的例子。但不可否認，古代的傳播權掌握在男性手上，自然是採陰補陽較佔上風。

房中術強調與女子交合越多越好，但重要的是不能洩精。傳說「黃帝御千女而成仙」，彭祖也因採補養生而活到八百歲。

為了要使女性達到高潮，因此，房中書對女性的性反應解析甚詳。研究房中術多年的作家曾陽晴舉例：房中術將一次行房分為十個階段，利用味覺、嗅覺、觸覺來觀察女性的反應，絲絲入扣。

宋以後理學興起，房中術受到壓抑。有一部分傳到日本，日本稱之為「醫心方」。

高羅佩以漢學家的身分，完成了第一本研究中國性文化的專書《中國古代房內考》。（鄭元慶攝）（鄭元慶攝）

唐朝豪放女

有句話說：「髒唐爛漢」，劉達臨認為這句話說明了當時性的開放自由。

唐朝是中國歷史性觀念最自由、合乎人性的朝代。劉達臨指出，唐朝盛行半裸裝，離婚改嫁也相當自由。唐朝公主再嫁的達廿三人，有的還改嫁過三次。就連儒者韓愈的女兒，也是離婚再嫁。

唐朝也是中國歷史上婦女地位較高的朝代，婦女不僅沒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誡律，還可以騎馬出遊呢！

探究唐朝性觀念開放的原因，劉達臨在其《中國古代性文化》一書中歸納出幾個主要因素。首先，處於封建社會鼎盛時期，高度的繁榮強大，統治者有充分的信心與力量，因此相當的開明。其次，所謂「飽暖思淫欲」，有一長段太平盛世、富裕期的唐朝，人們有餘力去追求快樂與享受。此外，唐朝是一個漢族胡化、民族融合的時代。透過與各「蠻夷」之邦的交往，禮教、性觀念等多少會受到影響。

從文學的角度來看，唐代描寫男女戀情、閨情的「豔情詩」；頌揚愛情、揭露性愛問題的「傳奇小說」，如：《霍小玉傳》、《鶯鶯傳》、《李娃傳》等，都充分地反映了當時社會面貌。

高羅佩醉心於中國文化，由於他對中國古代性文化的研究，打破世人認為中國在性方面傳統保守的刻板印象。（鄭元慶翻拍）（鄭元慶翻拍）

身心的束縛

宋朝是中國封建制度由盛轉衰時期，也是中國由性開放走向性壓抑的轉折時期。從此，中國開始了八、九百年的性禁錮。

宋朝積弱不振、屢遭外族侵擾，加上徽、欽二帝被俘虜的奇恥大辱，為了加強統治力量，統治者在軍、政、司法等各方面都實施高度的中央集權。

此時程、朱理學興起，這套保守的學說正好符合衰敗時期統治者欲嚴格控制人民的心態，於是被統治者看中並加以運用，對往後的社會產生莫大的影響。

理學主張「存天理，滅人欲」。認為「人為不善，欲誘之也」。因此，唯有禁絕人的一切慾念，才能弘揚天理。

女子貞節觀念開始被強化，過去夫死改嫁是很平常的事，宋朝以後，改嫁被視為「失節」，不容於當時的社會。而類似「寡婦斷臂」、「乳傷不醫」的故事，被當成楷模、典範，大大地宣揚；「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被視為至理名言。

除了精神上的束縛，宋代的婦女還有一項身體上的束縛，那就是纏足。

中國婦女纏足的風俗究竟起於五代、唐末或北宋？眾說紛紜。可以確定的是，到了宋代，三寸金蓮已成美女必備的條件。女人的小腳已然成為身體最隱密、最具魅力的一部分。高羅佩在《中國古代房內考》一書中有如下的描述：「宋和宋以後的春宮畫把女人畫得精赤條條，但我從未見過或從書上看過有人畫不包裹腳布的小腳。」由此可見，小腳在當時是女人引人遐思的神秘禁區。

有人說：纏足會使女性陰部脂肪肥厚、腰部肌肉富彈性而發達，此一說法經證實是無稽之談。不過，纏足後只剩下拇指，走起路來重心不穩、危危顫顫，擺幅加大、搖曳生姿，較諸今日穿高跟鞋的風采，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腳一雙，眼淚一缸

俗話說：「小腳一雙，眼淚一缸」。用一缸眼淚來形容纏足的痛苦，一點也不為過。

所謂纏足，是將大拇指外的其他四個腳指頭扭向腳心，以布捆綁，經過出血、化膿、發炎、腫脹等過程，最後整隻腳萎縮變形成十公分左右，俗稱「三寸金蓮」。

古代女孩大約從三、四歲起，就要開始忍受纏足之苦，而且痛苦與日俱增，要歷時三年才算大功告成。

由於纏足限制了女性的行動能力與範圍，不能出遠門，甚至無法做家事，到後來演變成「中上家庭才有能力供養這種不事生產的閨女」，把家裡養不養得起纏足女兒，變成家世的比較條件之一，纏足再也不單純是性的誘因了。

有人認為，違反自然的纏足不僅限制了女人的行動，也束縛了女人的心智。高羅佩卻認為，「纏足所導致的遺憾後果是，它中斷了偉大而古老的中國舞蹈藝術。」

滿清入關後，開始下令禁止纏足，但成效不彰。直到民國二十年左右，這個戕害中國婦女千年之久的歪風終於廢止。

「春宮畫」又名箱底畫，是古代用來指導新婚夫妻的性教育工具之一。（金楓出版社提供）（金楓出版社提供）

一江春水向哪流？

在表面上看來，宋以後八百年間，雖經歷元、清兩朝非漢人統治的時代，宋朝建立的性道德規範，似乎少有動搖。事實上，宋朝對中國性文化的「洗禮」，其實不過是由地上轉向地下。

封建後期的明朝是歷史上貞節烈女最多的時代。明洪武元年昭令天下：民間寡婦，三十歲以前亡夫守制，五十歲以後不改節者，旌表門閭，免除本家差役。在這種大力表彰節烈的社會風氣下，貞節烈女日益增加。根據《古今圖書集成》的記載，烈女節婦從宋朝的兩百多人，到明朝驟增為三萬六千人。

劉達臨將性比喻為「一江春水」，「此處堵住了，它就往他處流。」因此，貞節烈女最多的時代，卻也是性小說、春宮畫最盛行的時代。

《肉蒲團》是明朝頗具代表性的一部「淫書」。書中第一回就開宗明義地說：「世間真樂地，算來算去，還數房中。」整個世界是「一幅大春宮」。

「以淫止淫」是許多所謂淫書的擋箭牌。《肉蒲團》也不能免俗，開卷便以「止淫風借淫事說法，談色事就色慾開端」來自圓其說。

此外，《金瓶梅》也是明朝有名的性小說。陳慶浩表示，《金瓶梅》反應出很有趣的一點——男人就算是要征服女人，也要透過性讓對方得到快樂。他表示，小說中的男主角西門慶雖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淫蟲，但他念茲在茲的是如何滿足女主角潘金蓮，讓她得到快樂。而這一點在西方性文學作品中很少見。

所謂春宮畫即是描繪春宵宮幃男女性生活、各種性交姿勢的圖畫。通常裝裱成橫幅的手卷，或折疊的冊頁。

宋、明以降，中國婦女在禮教的束縛禁錮下，過了八、九百年「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壓抑日子。（薛繼光攝）（薛繼光攝）

女兒春

春宮畫，始於漢朝的帝王宮室。後來被當成一種性教育工具，嫁女兒時，父母總不忘在陪嫁的箱底放幾張春宮畫，作為新婚之夜的參考藍圖，以便依樣畫葫蘆。因此，春宮畫又有「箱底畫」之稱。

陳慶浩指出，依據文學作品的描述，明清時賣春宮畫是很「光明正大」的，「光天化日下，在蘇州廟會前與年畫一起販售」，陳慶浩說。

民俗學者殷登國在《民俗後窗》一書中也談到：天津楊柳青以出版色情版畫出名，而當地的版畫全出於閨秀及婦女之手，因此有「女兒春」的豔名。

古人將春宮畫合理化的說詞頗為有趣。相傳污穢的性愛圖像可以克制鬼神的法力，解諸神煞，具有避邪、避火等功能。靦腆的火神見到性愛場面會害臊而避開，所以有秘戲圖的地方，火神自然敬而遠之。如此一來，讀書人就可以理直氣壯、大大方方地在書房供起秘戲圖（避火圖）了。

貞節牌坊

為了表彰貞女、節婦，清朝進一步設立「貞節牌坊」，並在各地設立「全節堂」、「崇節堂」、「清節堂」……等等機構，收容安置所謂的貞女節婦。

清代查緝禁書也特別嚴厲，清大歷史研究所教授王秋桂指出，清朝每位皇帝上任都會公佈一批禁書的名單，凡是與愛情、兩性相關的書通通都禁，明代的色情小說更是一本都不放過。於是清朝出現許多這類書一再更改書名出版的有趣現象。

歷史之鑑

打從有生物開始就有性。我們的老祖宗從對性與生殖一無所知的性崇拜、生殖崇拜時期，經歷了雜交、群婚……，發展到如今的一夫一妻制度。一路走來，人類的性觀念就在生物性與社會性間折衝、搖擺。

由古鑑今，可以清楚地看到，社會對個人控制越緊，性禁忌越多、性禁錮越嚴厲。而性壓制越厲害的時代，反彈也就越厲害。

性觀念不斷在演化，人類不斷在尋求一個平衡點。重要的是，這個平衡點是依供求關係自然尋求而得，不是某人或某些人可以規定的。

衛道人士總覺得一代不如一代，然而綜觀中國古代的性文化，赫然發現人們想像中的「太平盛世」其實不曾存在。然不少學者認為，以歷史的眼光來看，社會還是往前在進步、越來越人性化的。我們應該對社會充滿信心！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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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大丈夫三妻四妾」，上自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古代中國男人都以當大丈夫為榮。（故宮博物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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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寸金蓮是古代中國女人性感的神秘禁區，圖中男子把玩女子的小腳，含有濃厚的性挑逗意味。（金楓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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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羅佩以漢學家的身分，完成了第一本研究中國性文化的專書《中國古代房內考》。（鄭元慶攝）

P.78

高羅佩醉心於中國文化，由於他對中國古代性文化的研究，打破世人認為中國在性方面傳統保守的刻板印象。（鄭元慶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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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畫」又名箱底畫，是古代用來指導新婚夫妻的性教育工具之一。（金楓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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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以降，中國婦女在禮教的束縛禁錮下，過了八、九百年「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壓抑日子。（薛繼光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