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爬過沙灘,方一觸到清晨涼冽的海水,半個多月來的懷疑和疲憊,驟地消失。然後我開始認真思考所謂「成見」的問題。
或許真的和年齡、閱歷有關;有了這兩次經驗,我對人類的看法的確有了改變。
我是只「海龜」,作學問的稱作「綠蠵龜」,身長九十公分,寬六十公分,體重目前總在一百廿公斤上下。
海中歲月長。閒著也是閒著,我常常一邊遊、一邊想些事情。據說,在二億五千萬年前的龜類已在地球上這麼遊著了。除了海龜,還有陸龜、淡水龜,細分種類有二百五十種之多。最小的只七公分長,最大的有六百八十公斤……。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聽、嗅、視覺靈敏,能辨別顏色卻看不遠?並且愛思考?

(上)美國夏威夷大學研究人員替我掛的名牌,成了我的護身符。(鄭元慶)
我好比那淺水龍困沙洲
今年四月十八日,天氣有些悶熱,我遊著、想著,忍不住打了個盹兒,不想醒來卻跟一群傻魚兒困在張大網裡。挨到日落,漁民收網時,看到我縮頭縮尾(怕嘛)地躺在網裡,就有人眉開眼笑地嚷著可論斤出售,還有個年紀大些的叫著說:「海龜肉比牛肉好吃哪!」
曾經聽同伴們說過,日本南方小笠原群島的居民,有吃海龜肉的習慣,難道這裡的人也一樣?我對人類感到失望。
我仍然把腦袋和四肢都緊緊縮在殼裡。海龜類壽可百歲,除了天賦,就靠這身雖薄卻硬的甲冑了。相信嗎?它貌不驚人,卻經得起鱷魚大咬一口呢。
還是得想個辦法,慌亂之中倒也心生一計;當下就儘量伸展前腳,「秀」出腿上的不袗「護身符」。一位眼尖的漁民看到了問:「這是什麼?」一陣議論,他們終於承認,我是只不平凡的海龜,也就不敢隨便「處理」。

(下)龜甲很硬但不重,它護衛了我一生,我喜歡這個甜蜜的負擔。要爬回海里,還有一小段路。慢慢爬吧!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說起這道「護身符」,那也是不知多少個日出日落、潮來汐往之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只幼龜,在美國夏威夷群島附近給人打撈了起來。一陣虛驚,這些夏威夷大學的海洋生物研究人員並沒有太折騰我,只觀察一番,在我兩隻前腿各套了一片號碼牌後竟把我放了。
感謝上帝,我邊遊邊想,原以為此命休矣,沒料到能夠大難不死,至於前腿上的牌子也不算太礙事。更沒想到的是這回,它又成了我的「護身符」。
但他們終究沒有輕易放掉這筆發小財的機會,為了想探聽探聽「行情」,他們找來一個叫陳恆裕的中年人。
聽他們說起來,這陳先生是位貝類專家,當年龍宮貝殼和白蝸牛就是他發現的,他也是省立博物館的榮譽標本製作專家。自從老伴中風後,就在此地(台灣南端的恆春)買塊地,做起進口貝殼的生意。
陳恆裕果然是個內行人。看了名牌後面的英文字,他立刻知道我是夏威夷大學用來作研究的,我有責任在身,他主張把我放掉。

他們怕我再被抓,留了些醒目的標記在我的背上。(鄭元慶)
海龍王的恩賜?
漁民們卻認為我是海龍王的恩賜,至少要「意思」一下才能放我走,承蒙抬舉,我的身價還真不低,陳恆裕搖搖頭,走了。
我暫住在其中一位漁民家裡。
過了半個多月,漁民們終於明白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決定削價賣給陳恆裕。五月六日。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日子,這位陳先生帶我回到他家,歇在有打氣幫浦、住來還挺舒服的池裡,接著他打電話給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請他們協助放生,並寫信給夏威夷大學告知此事。
當天就有報社的駐地方記者聞風而至。第二天,我的新聞和照片果然見了報,小出一陣鋒頭。那天傍晚,還有一家雜誌社的編輯遠從台北趕來(真快!四百多公里的路,我得爬多久!),慷慨的陳恆裕慇勤接待,又為他解釋我的來歷。他說:
「海龜的成長速率很慢,夏威夷的海洋生物專家,曾經捉了六百隻年幼的海龜,標示後放生。過段時間捉回七十隻,但多數沒有明顯變化。他們推測要一、二十年,才達到成熟階段。跟大多數動物比較起來,海龜的成長真是夠慢的了。」
到底是專家,由於上回「大難不死」的經歷,知道得比我還清楚,原來,我還對研究萬物生靈的學術界有點貢獻呢!

哇!還剩幾步路就可重返大海了。(鄭元慶)
老祖宗占卜用
他又說:「海龜具有迴游特性,多數都固定在一個地方覓食,然後到另一處產卵。有一種海龜會集體從巴西海岸,遊過一千六百公里,每年二月左右到達非洲和南美間的亞松森群島的沙灘上產卵。它每隔十二天產下幾十個蛋,六月之後又集體遊回巴西海岸覓食海草。這種海龜每隔二到三年就迴游一次。」
這我就知道得比他更清楚了(家務事嘛!),但他提到另一件事卻令我驚訝。他說,在古代中國的商朝,人們若有疑問不能解決,就用龜甲占卜算卦,以定凶吉,並將結果刻在龜甲上。這還發展成中國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我縮了縮頭,想不到咱先祖還有這段歷史。
第三天上午,我又認識了一個來客。這人叫鄒燦陽,畢業於台灣大學海洋研究所,是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的工作人員,他開了一部車,帶了幾個幫手——一看就知道是來送我回「家」的!

再見了,恆春的好心人!希望不要「後會有期」。
重返大海
這鄒燦陽,帶著一身南台灣燦亮的陽光,笑咪咪地指著我說,海龜是國際自然保育聯盟公佈禁止捕殺及販賣的動物。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後,已明令漁民不得捕捉,被捉的多半是像我一樣,自己卡在定置網中的。除了少數知識不足,又貪點小便宜的漁民,大多數網到海龜的漁民,多會通知管理處處理,「海龜放生,我們最拿手了」,他說:「已經放過好幾批啦!」
說著他們把我搬上車,行前在我身上寫了幾個字,就像前腿的「護身符」一樣,這也證明了我不平凡的際遇。往海邊的旅途雖然顛簸﹐但一想到即將重返大海﹐也就忍了下來。
行程中,我又開始思考:海中多年,也慣見弱肉強食的生存本質,但畢竟大自然裡,除了優勝劣敗的生存競爭,還有些別的。
車子停在一個叫「風吹沙」的地方,大夥兒合力把我放在沙灘上。
嗅著海風的味道,看著水面的反光,我急切地向前爬去。一步步的腳印留在身後,算是我曾「到此一遊」的見證。
然後,我重返大海。

再見了,恆春的好心人!希望不要「後會有期」。(鄭元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