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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最終章

漂泊的最終章

——原住民歌謠之父 胡德夫

文‧李國盛  圖‧有凰音樂公司提供

2012 4月

雲門舞集與胡德夫合作,將象徵寶島母親呵護子孫的歌曲〈美麗島〉改編成舞作。圖為2006年雲門舞者和胡德夫於板橋的演出。

「他的歌是台灣最美麗的聲音!他深沉豐厚的聲音,使我想起東部聳峻的高山,使我想起澎湃廣闊的海洋。」美學家蔣勳說。

「Kimbo的創作與歌聲,是台灣流行音樂的一個重要開始,直到現在,他都具有令人靈動的爆發力!」音樂製作人李宗盛說。

胡德夫的歌聲,是台灣人共同的鄉愁與撫慰;唱了三十多年,他才在55歲(2005年)出版第一張個人專輯《匆匆》,其中的〈太平洋的風〉這首歌,更榮獲2006年第17屆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與最佳年度歌曲。

6年後,去年10月胡德夫發行了第二張個人專輯《大武山藍調》,這張「母語為魂,英語為身」的專輯,讓更多人聽到「這世界上現存唯一渾然天成的藍調搖滾靈魂歌者,就是來自台灣台東卑南大武山的老鷹Ara Kimbo!」

走到哪,唱到哪。一架鋼琴,沒有鋼琴時搬一台鍵盤,對於胡德夫來說,唱歌就是這麼簡單。

台北、台東,山邊、海濱,他頭髮灰白、雙眉深鎖的壯碩身影,在舞台上總有一種孤獨感,坐定後先啜一口啤酒,手指擺回黑白鍵上,旋律才伴著低沉的嗓音流瀉而出: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他的演唱方式自我又樸實,聲音極有感染力,渾厚、迴盪,像是多飲了人間況味,總帶有太平洋濱山大海闊的聯想。

經歷第一次婚姻的挫敗,胡德夫又找到了生命中的知音。

唱歌是對生命源頭的祝禱

「原住民沒有『演唱』這回事,不用音階、很少看五線譜,音樂老師到了村裡大概會失業。」關於唱歌的最初,他想起的永遠是11歲離家前的故鄉,在距離台東市半小時車程的嘉蘭村,老祖母吟唱祖先留下來的調子,部落的生命和音樂的生命就這麼遞延著。

吟遊詩人、原住民歌謠之父,美麗的稱號加諸其身,但背後卻是漂泊,地理上的、精神上的,以及身世的漂泊。

胡德夫的父親是卑南族人,在台東大武山警察局工作時,愛上當地排灣族頭目的女兒,婚後生下六個孩子,胡德夫排行老五;因為哥哥的關係,胡德夫11歲就離鄉背井,到北部的淡江中學念書。

哥哥大他17歲,罹患先天性眼疾,被傳教士送到宜蘭基督教醫院治療,因而成了傳教士,後來在嘉蘭蓋了第一間教會。

1962年,淡江中學開放全台北中南東各一個名額,讓原住民小朋友不需要考試就可以入學,胡德夫的哥哥勸父母讓胡德夫去讀。那年,胡德夫把鞋子掛在肩膀上,打赤腳,揹著行李,懵懵懂懂地跟著幾乎看不見的哥哥顛沛輾轉抵達。哥哥送他到學校之後,就離開了。

家鄉的牛群、空中的老鷹、可以遠眺的太平洋,離他很遠。有一天他從學校操場往海那邊看,看到綠油油一片青草,他腦裡想著要寫信給爸爸,請他寄一條牛上來,他在這裡找到了一片青草地,而且沒有人在這放牛;沒想到他翻過牆一看,草地上到處都是小白球,原來那裡是高爾夫球場。

從初中念到高中,胡德夫的功課不錯,英文科尤其突出,並加入唱詩班和橄欖球隊;畢業後考上台大外文系,是金鋒鄉第一個進台大的學生,激勵了不少同鄉後輩。

上台大後,他又被延攬進橄欖球隊,幾度激烈奔跑後昏倒在地、口吐白沫,才發現他因腦震盪後遺症併發癲癇,必須長期休養,還得靠藥物控制,撐到大三只好休學。

〈美麗的稻穗〉喚醒意識

當時,美軍已全面介入越戰,駐台和來台渡假的美軍達上萬人,酒吧業蓬勃,年輕人唱的都是美國流行歌。1970年,胡德夫在他人引薦下,到中山北路和長春路口的哥倫比亞大使館附設咖啡廳駐唱,從此展開歌手生涯。也認識了常在此表演的楊弦、吳楚楚,以及後來開啟台灣民歌運動的李雙澤。

「有天晚上,李雙澤唱完恆春民謠歌手陳達的〈思想起〉,就點我唱卑南族的歌,我想了想,唱了我只會半首的〈美麗的稻穗〉,我忽然驚覺,我如果不唱英文歌,好像沒什麼歌可唱。」

〈美麗的稻穗〉是胡德夫父親的同學陸森寶創作的,小時他常聽五音不全的父親唱,聽一聽就放在心裡面;這也是李雙澤聽到的第一首原住民歌,聽到後就一直問他,還有沒有其他歌,胡德夫因此開始學其他族群的歌,並投入創作。他形容,這首歌是「我的身分證」。

從年輕歌手在餐廳演唱和口耳相傳,校園民歌運動正式開啟,胡德夫和李雙澤等人高舉「要唱就要唱自己的歌,不然就唱祖先留下來的」旗幟,李雙澤更鼓勵族名為Kimbo的胡德夫,從卑南、排灣融合的文化中找尋創作元素。

1974年,李雙澤提議胡德夫辦一場「唱自己的歌」演唱會。海報是手工繪製的,曲目是卑南族、阿美族的歌、陳達的歌,以及〈美麗的稻穗〉,這首歌成為台灣民歌史上第一場演唱會的名稱,同時也是胡德夫音樂生涯的第一場個人演唱會。

〈美麗島〉傳唱三十年

1977年,新格唱片公司主辦第一屆金韻獎,民歌逐漸成為流行歌,民歌手也被包裝成歌星。這一年,李雙澤寫了9首歌,包括後來成為傳奇的〈美麗島〉,歌詞由淡江大學德文系老師梁景峰改編自女詩人陳秀喜一首題為「台灣」的詩。

當年9月,李雙澤還來不及替自己的〈美麗島〉留下錄音,就因為救人而淹死,得年28歲。喪禮現場播放的〈美麗島〉,是胡德夫和楊祖珺連夜整理李雙澤的手稿,在餐廳合唱,錄下的版本。因為好聽易學,〈美麗島〉很快傳唱開來,之後幾乎每一場民歌演唱會,都會以全體歌手和觀眾合唱作結束。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後來胡德夫在廣播主持人、有「民歌教母」之稱的陶曉清籌劃的民歌合輯《我們的歌》裡,演唱了〈牛背上的小孩〉、〈匆匆〉、〈楓葉〉等幾首他自己創作的作品,那是他第一次錄唱片。

在〈美麗島〉發表的戒嚴時代,這首台灣本土意味濃厚的歌曲一度被烙上政治符碼,遭到禁唱。1987年解禁後,這首頌揚台灣土地的歌曲,歌詞中描寫台灣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等熟悉景物,呼應了90年代的本土意識,於是又重新被召喚出來而大受歡迎。

2000年,負責規劃首度政黨輪替的總統就職晚會的紙風車劇團執行長李永豐,就請胡德夫演唱這首歌。2005年,雲門舞集藝術總監林懷民,邀請卑南族舞蹈家布拉瑞揚和胡德夫創作新舞作〈美麗島〉,藉由這支舞作,林懷民向捍衛〈美麗島〉這首歌三十年的胡德夫致敬,讓這首歌的光環更上一層。

如果外頭有哭聲,你不能假裝沒有聽到

胡德夫出道近三十年,直到2005年才首次發行第一張個人專輯《匆匆》,因為從民歌運動啟蒙自己的族群意識後,胡德夫即轉身投入原住民運動。

1984年,台北縣海山煤礦發生爆炸案,胡德夫加入救援,看到罹難者多是原住民,感嘆族人的弱勢,憤怒激昂的他決定創辦「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推動「正名」、「還我土地」運動。

「參加社運後,創作更慢,但我還是為海山煤礦寫了〈為什麼〉這首歌,紀念傷痛;後來的蘭嶼反核,也寫進〈飛魚、雲豹、台北盆地〉歌裡,」他回憶。

「歌是社會實踐的方式?我沒有這樣想,我寫歌很慢,一首歌有時要一兩年,在我最積極參與原民運動時,幾乎是離開了歌壇。」

一輩子忙運動、搞革命,生命殘酷的磨難,始終沒有停止。他一度投身地方選舉,選舉失利之後,卻被他一手成立的「原住民權利促進會」趕了出來,當年一起在街頭吶喊的夥伴,都進入體制當了官,但原住民被邊緣化的情況並未改善,讓他非常痛苦,而身體健康也頻頻出狀況。

從事業、健康到婚姻,紅燈一個個亮起。

「我跟前妻談了7年戀愛,她才答應嫁給我,」胡德夫回憶說,「第8年我們有了孩子,第9年孩子兩歲了,卻一直沒有辦戶口,我就問太太為何不辦?」最後她才坦承,不想兒子被烙上平地山胞的印記。

「小孩子又不是花生米,你可以拿著種子找個漂亮的地種下去,你是原住民就是原住民,原來妳鄙視我8年了。」談起往事,胡德夫仍帶著些許情緒,在外祖父母請求下,孩子最後跟了媽媽,二十多年後父子才重逢。

普悠瑪的孩子們

1996年,胡德夫身體狀況逐漸好轉,他復出成立「飛魚雲豹音樂工團」,重回歌壇並投入社會運動。

1998年阿美族音樂家郭英男在比利時音樂製作人的協助下,錄製了在台灣的個人專輯《生命之環》,收錄了郭英男最廣為人知的歌曲〈老人飲酒歌〉,銷售量創下佳績;2000年金曲獎,陳建年和紀曉君同時獲獎,一個個原住民好歌聲都被聽見了。

2005年,胡德夫寫了〈太平洋的風〉,用音樂回溯到他的初生,唱了三十年的他,也像新人般以首張個人專輯入圍金曲獎,「重新回到歌手的位置,感受到年輕人對我的期待,人不能在谷底太久,也不能妄自菲薄。」

胡德夫說,他和萬沙浪是在商業體制下唱歌的第一代原民歌手。「陳建年是第二代,到Matzka(來自台東的原民樂團),我看他們玩音樂時還是青少年,他要叫我舅公,應該是第三代。」

胡德夫隨口織出原住民歌手一代傳一代的譜系,也像是細數自己孩子成就的父親。

「他們整理歌也寫歌,歌曲越來越多,都從自己文化出發,數量之多是當時想著要唱自己的歌的我們所不能想像的。」

卑南族語的「普悠瑪」,指的是台東卑南鄉的南王部落,現在,普悠瑪已是陳建年、紀曉君等卑南族歌手的代稱,而兼有卑南族和排灣族血統的胡德夫,就是普悠瑪孩子的「父親」。

在台東山谷的部落、在台北的live house,或者社運與各種歡慶場合上,經常聽普悠瑪的孩子們簇擁著胡德夫上台,一起唱他最初從部落中帶到台北來的〈美麗的稻穗〉,或是描寫原鄉渴望的〈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胡德夫替原住民歌手開了路,當他走過人生低潮後,這些年輕歌手也張開雙臂,幫助胡德夫重回舞台,」擔任過陳建年、胡德夫專輯製作人的鄭捷任說。

不同世代,不同的感動

從西洋歌、民歌,走入原住民音樂,胡德夫偶爾仍會應觀眾要求,演唱〈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等60年代反戰歌曲,當年美國的民謠歌手給予他的精神洗禮,構建了他的音樂信仰。

「很多人稱我為台灣民歌之父,每次聽到別人這麼說,我心底很不以為然。那陳達呢?那陸森寶呢?那麼多前輩才是蓽路藍縷的拓荒者。」胡德夫說,重要的是,歌應有信仰。對他來說,就是美國民歌之父伍迪‧古塞利曾說的:唱歌不是只為好聽而唱,更要問為什麼而唱。

「我常跟曉君說,要繼續唱,不能只有兩張專輯就算了,台灣的音樂,忽略原住民太久了,很多民族學者都覺得台灣是音樂寶庫,過去大家不了解,否則我們的音樂世界會更豐富。」

「他的聲音融合了悲涼和渾厚,背後有多少歷練與故事,才有這樣的厚度,」鄭捷任說。

前高鐵董事長殷琪、前亞都麗緻飯店總裁嚴長壽、藝術家林懷民、蔣勳等人,當年聽到胡德夫的歌聲,從此成為忠實歌迷,至今仍為他的歌聲醉心不已;現在當我們聆聽他的〈匆匆〉、〈太平洋的風〉,竟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時間滄桑與生命力道,那麼自由、那麼深沉,那麼奔放、那麼深情,無論任何人,在尋求自我的心靈流浪中,都能因他的歌聲找到啟發與歸屬。